第二卷(第六回-第十回)

向古曲网古典书籍库投稿(古币奖励)您现在的位置: 中国古曲网 >> 古典书籍 >> 子部 >> 小说 >> 平山冷燕 >> 正文
【字体: 】  

第二卷(第六回-第十回)


第六回 风筝咏嘲杀老诗人 寻春句笑倒小才女
  词曰:
  长嘲短诮,没趣刚挨过。岂料一团虚火,又相逢,真金货。诗翁难做,此来应是错。百种忸怩(足局)(足脊),千古口,都笑破。
  右调《霜天晓角》
  话说众媒人因老者劝了宋信去,见他苦问宋信是甚么人,只得对他说道:“这人姓宋,是山东有名的才子,与窦知府是好朋友,说他做的诗与唐朝李太白、杜子美差不多。在京时,皇帝也曾见过,大有声名,所以满城乡宦,举监春元都与他往来。因要相一头亲事,相来相去,再不中意,所以今日骂我。”那老者道:“扬州城里美色女子甚多、怎么都不中意?”媒婆道:“他只相人物还好打发,又要想他胸中才学。你想,人家一个小小闺女,能读得几本书,哪有十分真才实学对得他来?”那老者笑道:“原来为此。”大家说完,媒人也就去了。
  那老者你道是谁?原来姓冷名新,是个村庄大户人家。生了三个儿子都一字不识,只好种田。到四十外,生了一个女儿,生得如花似玉,眉画远山,肌凝白雪。标致异常还不为奇,最奇的是禀性聪明,赋情敏慧,见了书史笔墨便如性命;自三四岁抱他到村学堂中顽耍,听见读书,便一一默记在心,到六七岁都能成诵。冷大户虽是个村庄农户,见女儿如此聪明,便将各种书籍都买来与他读。又喜得他母舅,姓郑,是个秀才,见外甥女儿好学,便时常来与他讲讲。讲到妙处,连母舅时常被他难倒。因叹息道:“此女可惜生在冷家。”冷大户常说生他时曾梦见下了一庭红雪,他就自取名叫做绛雪。到了八九岁,竟下笔成文,出口成诗。只可惜乡村人家无一知者,往往自家做了,自家赏鉴。这年已是十二岁,出落的人才就如一泓秋水。冷大户要与他议亲,因问冷绛雪道:“还是城里,还是乡间?毕竟定要甚么人家好?”冷绛雪道:“人家总不论,城里乡间也不拘,只要他有才学,与孩儿或诗或文对做。若做得过我,我便嫁他;假若做不过孩儿,便是举人进士、国戚皇亲,却也休想。”冷大户因女儿有此话在心,便时时留心访求。今日恰听见媒人说宋信是个才子,因暗想道:“我女儿每每自夸诗文无敌,却从无一人考较,不知是真是假。这个姓宋的既与知府乡宦往来,定然有些才学。怎能够请他来考较一考较,便见明白了。”
  寻思无计,只得回家与女儿商量,道:“我今日访着一个大才子,姓宋,是山东人,大有声名,自府县以及满城士大夫,无一人不与他相交,做的诗文压倒天下。我欲请他来,与你对做两首看。或者他才高,有些缘法也未可知。只是他声价赫赫,一时怎肯到我农庄人家来?若去请他,恐亦徒然。”冷绛雪道:“父亲若要他来,甚是容易,何必去请?”冷大户道:“我儿又来说大话了。请他尚恐不来,不诸如何转说容易?”冷绛雪道:“只消三指阔一条纸儿,包管立遣他来。”冷大户笑道:“他又不是神将鬼仙,怎么三指阔一条纸儿便遣得他来?莫非你会画符?”冷绛雪也笑道:“父亲不必多疑,待孩儿写了来,与父亲看。只怕这几个字儿比遣将符篆更灵。”说罢遂起身走到自家房中,果然写了个大红条子出来,递与父亲道:“只消拿去,贴在此人寓所左近,他若看见了,自然要来见我。”冷大户接来一看,只见上写着:
  香锦里浣花园十二岁小才女冷绛雪执贽学诗,请天下真正诗翁赐教。冒虚名者勿劳枉驾。
  冷大户看了,大笑道:“请将不如激将,有理,有理!”到了次日,果然入城,访知宋信住在琼花观里,就将大红条子贴在观门墙上,竟自归家,与女儿说知,收拾下款待之事以候宋信不题。
  却说宋信,每日与骚人墨客诗酒往还,十分得意。这日正吃酒到半酣,同着一个陶进士、一个柳孝廉在城外看花回来,走到观门,忽见这个大红条子贴在墙上。近前细细看了,大笑道:“甚么冷绛雪,才十二岁,便自称才女,狂妄至此。可笑,可笑!”陶进士道:“仅仅贴在观门前,这是明明要与宋兄作对了,更大胆可笑。”柳孝廉道:“香锦里离城南只有十余里,一路溪径,甚是有趣。我们何不借此前去一游,就看看这个小女儿是何等人物。若果有些姿色才情,我们就与宋兄作伐,也是奇遇。若是乡下女儿,不知世事,便取笑他一场,未为不可。”陶进士道:“这个有理。我们明日就去。”宋信口中虽然说大话,心下却因受了山小姐之辱,恐怕这个小女儿又有些古怪,转有几分不敢去的意思。见陶、柳二人要去,只得勉强说道:“我在扬州城里城外,不惜重价,访求才色女子,不知看了多少,并无一个看得上眼,从不见一人拿得笔起,那有乡僻一个小女子会做诗之理?此不过甚么闲人假写,骗人走远路的。二位先生何必深信!”陶进士道:“我们总是要到郊外闲耍,借此去一游,真假俱可勿论。”柳孝廉道:“有理,有理。待我明日叫人携酒盒随行,只当游春,有何不可?”宋信一来见陶、柳二人执意要去,二来又想道:“此女纵然有才,乡下人不过寻常,难道又有一个山黛不成!谅来这两首诗还做得他过。”便放大了胆,笑说道:“我们去是去,只怕还要笑杀了,走不回来哩。”陶进士道:“古人赌诗旗亭,伶人惊拜,逢场作戏,有甚不可?”柳孝廉道:“有理,有理。”大家入观,又游赏了半晌方别。
  约定次日,果然备了酒盒轿马,同出南城。一路上寻花问柳,只到傍午方到得香锦里,问人浣花园在哪里,村人答道:“浣花园乃冷大户造与女儿住的花园,就在前边,过了石桥便是。”宋信听见说“女儿”,便上前问道:“闻说他女儿才十二岁,大有才学,可是真么?”村人答道:“真不真,我们乡下人那里晓得?相公,你但想乡下人的模样,好也有数。不过冷大户有几个村钱,自家卖弄,好攀人家做亲罢了。”宋信听了道:“说得有理。”自有了这几句言语入胆,一发胆大了,便同陶、柳二人步过石桥。将到门口,却在拜匣中取出笔墨,写一纸帖道:“山东宋山人同陶进士、柳孝廉访小才女谈诗。”叫一个家人先送进去。此时,冷绛雪料道宋信必来,已叫父亲邀了郑秀才,备下款待等候。见传进条子来,便郎舅两个同出来迎接。见了三人,郑秀才便先说道:“乡农村户,不知三位老先生降临,有失迎候。”宋信就说道:“偶尔寻春,闻知才女之名,唐突奉候,因恐不恭,不敢投刺。”一边说,一边就拱揖到堂。宾主礼毕,送坐,献茶,大家通知姓名。宋信便对冷大户说道:“不然也不敢轻造。昨见令爱条示,方知幼年有如此高才,故特来求教。”郑秀才代冷大户答道:“舍甥女小小雏娃,怎敢言才!”但生来好学,恐乡村孤陋寡闻,故作狂言,方能祗请高贤降临。”陶进士说道:“乡翁不必谦。既系诗文一脉之雅,可请令甥生一见。”郑秀才道:“舍甥女自当求教,但三位老先生远来,愿少申饮食之怀。但不知野人之芹敢上献否?”陶进士道:“主人盛意本不当辞,但无因而扰,未免有愧。”郑秀才道:“既蒙不鄙,请小园少憩。”遂起身邀到浣花园来。
  三人来到园中,只见:
  山铺青影,水涨绿波。密柳垂黄鹂之阴,杂花分绣户之色。曲径逶迤,三三不已;穿廊曲折,九九还多。高阁留云,瞒过白云重坐月;疏帘卷燕,放归紫燕忽闻莺。青松石上,棋敌而琴清;红雨花前,茶香而酒美。小圃行游,虽不敌辋川名胜;一丘自足,亦何殊金谷风流。
  三人见园中风景清幽,位置全无俗韵,便也不敢以野人相视。原来款待是打点端正的,不一时,杯盘罗列,大家痛饮了一回。郑秀才见举人、进士皆让宋信首坐,必定有些来历,因加意奉承道:“闻宋老先生遨游京师,名动天子,这穷乡下邑得邀宠临,实万分侥幸。”宋信道:“才人游戏无所不可。古人说,上可与玉皇同居,下可与乞儿共饭。此正是吾辈所为。”郑秀才道:“闻窦府尊与者先生莫逆?”宋信道:“老窦不过是仕途上往来朋友,怎与我称得莫逆?”郑秀才道:“请问谁与老先生方是莫逆?”宋信道:“若说泛交,自山相公以下,公卿士大夫无人不识;若论诗人莫逆,不过济上李于麟、太仓王凤洲昆仲、新安吴穿楼、汪伯玉数人而已。”郑秀才满口称赞。陶进士道:“主人盛意已领了,乞收过,请令甥女一教,也不在我三人来意。”郑秀才道:“既是这等说,且撤去,待舍甥女请教过再叙罢。”大家道:“妙。”遂起身闲步以待。
  郑秀才因自入内,见冷绛雪说道:“今日此举也太狂妄了些。这姓宋的大有来历,王世贞、李攀龙都是他的诗友,你莫要轻看,出去相见时须要小心谦厚些,不然被他考倒,要出丑,便没趣了。”冷绛雪微微笑道:“王世贞、李攀龙便怎么?母舅请放心,甥女决不出丑。这姓宋的若果有二三分才学,还恕得他过;若是全然假冒,敢于轻薄甥女,母舅须尽力攻击,使假冒者不敢再来混帐!”郑秀才笑道:“你怎么算到这个田地?”说罢,便同到园中来相见。宋信三人迎着一看,只见冷绛雪发才披肩,淡妆素服,袅袅婷婷,如瑶池玉女一般,果然是:
  莺娇燕乳正雏年,敛萼含香更可怜。
  莫怪文章生骨相,谪来原是掌书仙。
  三人看了俱暗相惊异,陶、柳以为:吾辈缙绅闺秀亦未有此,何等乡人乃生此尤物?宋信更加骇然,以为举止行动宛然又是一个山黛。只得上前相见。冷绛雪深深敛衽而拜道:“村农小女,性好文墨,奈山野孤陋,苦无明师,故狂言招致,意在真正诗翁,怎敢劳重名贵人。”陶进士与柳孝廉同口说道:“久闻冷姑大才,自愧章句腐儒,不敢轻易造次。今因宋先生诗高天下,故相陪而来,得睹仙姿,实为侥幸。”宋信见冷绛雪出言吐语,伶牙利齿,先有三人惧怯,不敢多言,只喏喏而已。拜罢,分宾主东西列坐。郑秀才遂命取两张书案,宋信与冷绛雪面前各设一张,上列文房四宝。郑秀才就说道:“既蒙宋老先生降临,诚为奇遇,自然要留题了;舍甥女殷殷求教,未免也要献丑。但不知是如何命题?”宋信道:“酒后非作诗之时。今既已来过,主人相识,便不妨重过。容改一日早来,或长篇,或古风,或近体,或绝句,或排律,或歌行,率性作他几首,以见一日之长,何如?”冷绛雪道:“斗酒百篇,太白高风千古,怎么说酒后非作诗之时?”宋信道:“酒后做是做得,只怕终有些潦草,不如清醒自醒,细细做来,有些滋味。”冷绛雪道:“子建七步成诗,千秋佳话。那有改期姑待之理?”郑秀才道:“甥女,不是这等说。想是宋先生见我村庄人家,未必知音,故不肯轻作。且请宋先生先出一题,待你做一首请教过,若有可观,或者抛砖引玉也不可知。”陶、柳二人齐说道:“这个有理。”冷绛雪道:“既是二位大人以为可,请宋老诗翁赐题。”宋信暗想道:“看这女子光景,又像是一个磨牙的了。若即景题情,他在家拈弄惯了,必能成篇;莫若寻个咏物难题;难他一难也好。”忽抬头见天上有人家放的风筝,因用手指着道:“就是他罢,限七言近体一首。”
  冷绛雪看见是风筝,因想道:“细看此人,必非才子。莫若借此题讥诮他几句,看他知也不知。”因磨墨抒毫,题诗一首,就如做现成的一般。没半盏茶时早已写完,叫郑秀才送与三人看。三人见其敏捷,先已惊倒,再展开一看,只见上写着:
  风筝咏
  巧将禽鸟作容仪,哄骗愚人与小儿。
  蔑片作胎轻且薄,游花涂面假为奇。
  风吹天上空摇摆,线缚人间没转移。
  莫笑脚跟无实际,眼前落得燥虚脾。
  陶进士与柳孝廉看见字字俱从风筝打觑到宋信身上,大有游戏翰墨之趣,又写得龙蛇飞舞,俱鼓掌称快,道:“好佳作!好佳作!风流香艳,自名才女不为过也。”宋信看见明明讥诮于己,欲要认真,又怕装村;欲要忍耐,又怕人笑。急得满面通红,只得向陶、柳二人说道:“诗贵风雅,此油腔也,甚么佳作!”陶、柳二人笑道:“此游戏也。以游戏为风雅,而风雅特甚。宋先生还当刮目。”冷绛雪道:“村女油腔诚所不免,以未就正大方耳。今蒙宋老诗翁以风筝赐教,胸中必有成竹,何不亦赋一律,以定风雅之宗。”宋信见要他也作风筝诗,着了急,道:“风筝小题目,只好考试小儿女,吾辈岂可作此?”郑秀才道:“宋老先生既不屑做此小题,不拘何题,赐作一首,也不枉舍甥女求教之意。”陶、柳二人道:“此论有理,宋先生不必过辞。”宋信没法,只得勉强道:“非是不做,诗贵适情,岂有受人束缚之理?既二位有命,安敢不遵,就以今日之游为题何如?陶、柳答道:“甚妙。”宋信遂展开一幅笺纸,要起草稿。研了墨,拿着一枝笔,刚写道:“春日偕陶先达、柳孝廉城南行游,偶过冷园留饮”一行题目,便提笔沉吟,半晌不成一字。
  陶进士见其苦涩,大家默默坐待,更觉没趣,只得叫家人拜匣中取出一柄金扇,亲自递与郑秀才道:“令甥女写作俱佳,欲求一挥,以为珍玩,不识可否?”郑秀才接了道:“这个何妨。”因接付与冷绛雪。冷绛雪道:“既承台命,并乞赐题。”陶进士惊喜道:“若出题,又要过费佳思,于衷不安。”冷绛雪道:“无题则无诗,何以应教?”陶进士大喜道:“妙论自别。也罢,粗扇那边画的是一双燕子,即以燕子为题,何如?”冷绛雪听了,也不答应,提起笔一挥而就。随即叫郑秀才送与陶进士。陶进士看看,见墨迹淋漓,却是一首七言绝句写在上面道:
  寒便辞人暖便归,笑他燕子计全非。
  绿阴如许不留情,却傍人家门户飞。
  陶进士与柳孝廉看了又看,读了又读,喜之不胜,道:“这般敏捷奇和,莫说女子中从不闻不见,即是有名诗人,亦千百中没有一个。真令人敬服。”柳孝廉看了动火,也忙取一柄金扇送与郑秀才道:“陶先生已蒙令甥女赐教,学生大胆,亦欲援例奉求,万望慨诺。”郑秀才道:“使得,使得。但须赐题。”柳孝廉道:“粗扇半边亦有画在上面,即以画图为题可也。”郑秀才忙递与冷绛雪。冷绛雪展开一看,见那半边却是一幅《高士图》,因捉笔题诗一绝道:
  穆生高况一杯酒,叔夜清风三尺桐。
  不论须眉除去骨,布衣何处不王公。
  冷绛雪写完,也教郑秀才送还陶、柳。二人争夺而看,见二诗词意俱取笑宋信,称赞不已。再回看宋信,尚抓耳挠腮,在那里苦挣。二人也忍不住走到面前,笑说道:“宋兄佳作曾完否?”宋信正在苦吟不就,急得没摆布,又见冷绛雪写了一把扇子又写一把,就如风卷残云一般毫不费力,又见陶、柳二人交口称赞,急得他寸心如火。心下越急越做不出,欲待推醉,却又吃不多酒;欲待装病,却又仓卒中装不出,只得低着头苦挣。不期陶、柳看不过,又来问,没奈何,只得应道:“起句完了,中联、结句尚要推敲。”陶进士道:“宋兄平日尚不如此,为何今日这等艰难?莫非大巫见了小巫么?”宋信道:“真也作怪,今日实实没兴。”冷绛雪听了微笑道:“‘枫落吴江冷’只一句,传美千古,佳句原不在多。宋诗翁既有起句足矣。乞借一观。”宋信料做不完,只得借此说道:“既要看就拿去看,待看过再做也不妨。”郑秀才遂走到案前,取了递与冷绛雪。冷绛雪接着一看,只见上面才写得两行,一行是题目,一行是起句,道:
  结伴寻春到草堂,主人爱客具壶觞。
  冷绛雪看了又笑笑道:“这等奇思异想,怪不得诗翁费心了。莫要过于劳客,待我续完了罢。”因提起笔来,续上六句道:
  一枝斑管千斤重,半幅花笺百丈长。
  心血吐完终苦涩,髭须断尽只寻常。
  诗翁如此称风雅,车载还须动斗量。
  写完,仍叫郑秀才送与三人看。陶、柳看完,忍不住哈哈大笑,羞得个宋信通身汗下,撤耳通红,不觉恼羞变怒,大声发作道:“村庄小女怎敢如此放肆!我宋先生遨游天下,任是名公巨卿皆让我一步,岂肯受你们之辱!”冷绛雪道:“贱妾何敢辱诗翁,诗翁自取辱耳。”因起身向陶、柳二人深深拜辞道:“二位大人在此,本该侍教,奈素性不喜烦剧,避浊俗如仇,今浊俗之气冲人欲倒,不敢不避。幸二位大人谅之。”拜罢,竟从从容容入内去了。
  宋信听见,一发大怒道:“小小丫头怎这等轻薄!可恶,可恶!”郑秀才笑道:“宋先生请息怒。舍甥女固伤轻薄,宋先生也自失检点了。”宋信道:“怎么是我失检点?”郑秀才道:“前日舍甥女报条上原写得明白:‘请真正诗翁赐教,虚冒者勿劳枉驾。’宋先生既是做诗这等繁难,也就不该来了。”说罢掩口而笑。宋信又被郑秀才抢白了几句,羞又羞不过,气又气不过,红着脸拍案乱骂道:“可恶!可恶!”郑秀才又笑道:“诗酒盘桓,斯文一脉,为何发此恶声?”陶、柳二人见宋信没趣之极,只得起身道:“才有短长,宋兄,我们且去,有兴再来未为不可。”宋信软瘫做一堆,哪里答应得出?郑秀才又笑道:“宋先生正在气头上,今天色尚早,且屈二位老先生再少坐一回,奉杯茶,候宋先生之气平了,再行未迟。”因叫左右烹上好的茶出来。陶、柳二人逊谢道:“只是太扰了。”茶罢,冷大户又捧出攒盒来小酌,再三殷勤奉劝。陶、柳二人欢然而饮,宋信只是不言不语。冷大户忙斟一杯,自送与宋信道:“宋先生不必着恼,小女年幼,有甚不到之处,乞看老汉薄面罢。”宋信满脸羞,一肚气,洗又洗不去,发又发不出,又见冷大户满脸陪笑,殷勤劝酒,没法奈何,只得接着说道:“令爱纵然聪明,也不该轻嘴薄于我。”冷大户道:“我老汉止生此女,过于爱惜,任他拈弄翰墨。他自夸才学无故,我老汉又是个村人,不知其中滋味。今闻宋先生乃天下大才,人人钦服,反被小女轻薄。这等看起来,小女的才情倒不是虚冒了。只是小孩子家没涵养,不该轻嘴薄舌、讥诮宋先生,实实得罪。还望陶爷与柳相公解劝一二。”说得个宋信脸上青一块,红一块,拿着杯酒放不得吃不得。
  陶进士因问冷大户道:“令爱曾有人家否?”冷大户道:“因择婿太难,故尚未有人家。”柳孝廉道:“要嫁何等女婿?”冷大户道:“小女有言,不论年纪大小,不论人之好丑,不论门户高低,只要其人才学与小女相对得来,便可结亲。今日连宋先生这等高才都被他考倒了,再叫老汉何处去寻访?岂不是个难事!”陶进士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郑秀才道:“闲话休题,且请快饮一杯,与宋先生拨闷。”他郎舅二人冷一句,热一句,直说得宋信面皮都要括破。陶、柳方才起身,和哄着宋信辞谢而去。宋信这一去,有分教:风波起于萋菲,绣口直接锦心。不知宋信如何起衅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七回 公堂上强更逢强 道路中美还遇美
  词曰:
  利器小盘根,骏足轻千里。猛雨狂风欲妒花,转放花枝起。人喜结同心,才喜逢知己。莫讶人生面目疏,默默相思矣。
  右调《卜算子》
  话说宋信受了冷绛雪一场羞辱,回来便觉陶、柳二人的情意都冷淡了。心下百般气苦,暗想道:“我在扬州城里寻访过多少女子,要他写几个字儿便千难万难,怎冷家这小丫头,才十二岁便有这样才学?把做诗只当写帐簿一般。岂不又是一个山黛!我命中的灾星、难星,谁知都是些小女儿。若说山黛的祸根还是我挑掇晏文物起的,就是后来吃苦也还气得他过;冷家这小丫头独独将一张报条贴在琼花观门墙上,岂非明明来寻我的衅端?叫我怎生气得他过!”又想想道:“莫若将山相公要买婢之事与老窦商量,要他买了送与山相公,一来可报我之仇,二来为老窦解怨,三来可为我后日进身之阶。岂不妙哉!我将这小丫头弄得七死八活,才晓得我老宋的手段。”
  算计定了,到次日来见窦知府,将冷绛雪辱他之事细细哭诉一番,要求窦知府为他出气。窦国一道:“他虽得罪于你,却无人告发,我怎好平白去拿他!”宋信道:“也不消去拿他。我前日出京时,山相公要选买识字之婢伏侍女儿,再三托我。我一到扬州即四境搜求,并无一人。不期这冷绛雪年才十二,才情学问不减山黛。前日偶然遇见,卖弄聪明,将晚生百般羞辱。老先生若肯重价买了,献与山相公,上可解前番之结,下可泄晚生之愤,诚一举两利之道。不识老先生以为何如?”窦国一道:“这个使得。只是也没个竟自去买之理,须叫媒人来吩付。待媒人报出,然后去买,才成个官体。”宋信道:“这不难,老先生只消去唤媒人,待晚生嘱托媒人,当堂报名便了。”
  隔不得两三日,窦知府果然听信,差人唤了许多媒人来,吩付道:“北京山阁下老爷有一位小姐,年才十一二岁,是当今皇帝钦赐有名的才女。要选与他年纪相近,能通文识字的女子一十二个去服侍他。因闻知扬州人才好,昨行文到此,要我老爷替他选买,故唤你们来吩付。不拘乡村城市、大家小户,凡有年近十一二岁,通文识字的女子,都细细报来。本府不惜重价聘买。如隐匿不服,重责不饶。限三日内即报。”众媒人出来,各自寻访,陆续来报。
  第二日,内中一个王媒婆来报:“江都县七都八图香锦里冷新的女儿冷绛雪,年方一十二岁,实有才学,媒人不敢不报。听老爷选用。”窦知府见了道:“这个名字便取得有些学问,一定可观。”准了,就叫一个差人吩付道:“你可同这媒婆到冷新家去,说当朝山阁老闻知你女儿有才,不惜重聘,要讨去陪伴他家小姐。可问明他要多少财礼,本府即如数送来。此乃美事,故不出牌;他若推脱留难,本府就要委江都县官来拿了。”
  差人应了,不敢怠慢,随即同王媒婆到冷大户家说知此事。吓得冷大户魂不附体,慌忙接郑秀才来商议道:“这祸事从那里说起?竟是从天掉下来的!”郑秀才道:“不必说了,一定是前日宋信受了甥女之辱,他与窦府尊相好,故作此恶以相报也。”冷大户道:“若是宋信作恶,如何王媒婆开报?”一面治酒款待差人,一面就扯住王媒婆乱打道:“我与你往日无仇,近日无冤,你为甚开报我女儿名字?”王媒婆先还支吾,后被打急了,只得直说道:“冷老爹不消打我,这都是别人做成圈套,叫我报的,我也是出于无奈。”冷大户道:“哪个别人?”王媒婆道:“你想那个曾受你的羞辱,便是那个了。”郑秀才听了,道:“何如?我就说是这个小人。不妨事,待我去见窦府尊,讲明这个缘故,看他如何。他若党护,我便到都察院去告。那有宰相人家无故倚势讨良善人家女儿为侍妾的道理?”冷大户道:“须得如此方好。”
  郑秀才倚着自有前程,便兴抖抖取了衣巾,同差人来见府尊。正值知府在堂,忙上前禀说道:“生员的甥女虽是村庄人家,又不少穿,又不少吃,为甚么卖与人家为侍妾?此皆山人宋信为做诗受了甥女之辱,故在公祖老爷面前进谗言以起衅端。乞公祖老爷明镜,察出狡谋以安良善。”窦知府道:“此事乃山阁下有文书到本府,托本府买侍妾,与宋山人何干?你说宋信进此谗言,难道本府是听信谗言之人?这等胡讲,若不看斯文面上,就该惩治才是。还不快去劝冷新将你甥女速速献与山府!虽说是为侍妾,只怕在阁老人家为侍妾,还强似在你乡下作村姑田妇多矣。”郑秀才道:“宁为鸡口,勿为牛后,凡有志者皆然。况甥女虽系一小小村女,然读书识字,通文达礼,有才有德,不减古之烈女。岂有上以白璧之姿,下就青衣之列?还求公祖老爷扶持名教,开一面之网。勿趋奉权门,听信谗言,以致烧琴煮鹤。”窦知府听了,拍案大怒道:“甚么权门,甚么谗言!你一个青衿,在我公堂之上这等放肆!他堂堂宰相,用聘财讨一女子也不为过。”叫府吏在库上支三百两聘金,同差人交付冷新,“限三日内送冷绛雪到府。如若抗违,带冷新来回话。再放生员来缠扰,差人重责四十。将郑生员逐出去!”郑秀才还要争论,当不得皂隶、甲首乱推乱攘,直赶出二门,连衣巾都扯破了。郑秀才气狠很大嚷说道:“这里任你作得威福,明日到军门、按院、三司各上台,少不得要讲出理来。那有个为民公祖,强买民间女子之事!”遂一径回家,与冷大户说知府尊强买之事,就要约两学秀才同动公呈,到南京都察院去告。
  此时冷绛雪已闻知此事,因请了父亲与母舅进去,说道:“此事若说宋信借势陷人,窦知府买良献媚,与他到各上司理论,也理论得他过;但孩儿自思,蒙父亲、母舅教养,有此才美,断不肯明珠暗投,轻适于人。孩儿已曾对父亲说过,必才美过于孩儿者,方许结丝萝。你想,此穷乡下邑,哪有才美之人?孩儿想,京师天子之都,才人辐辏之地,每思一游,苦于无因。今既有此便,正中孩儿之意,何不将错就错,前往一游,以为立身扬名之地?”冷大户道:“我儿,你差了!若是自家去游,东南西北便由得你我。此行若受了他三百两聘金,就是卖与他了,到了京师,送入山府,就如笼中之鸟,为婢为妾,听他所为,岂得由你作主?他潭潭相府,莫说选才择婿万万不能,恐怕就要见父亲一面,也是难的。”一面说,一面就掉下泪来。冷绛雪笑道:“父亲不必悲伤。不是孩儿在父亲面前夸口,孩儿既有如此才学,就是面见天子也不致相慢。甚么宰相敢以我为妾,以我为婢!”冷大户道:“我儿,这个大话难说。俗语说得好:‘铁怕落炉,人怕落套。’从古,英雄豪杰到了落难之时,皆受人之制,况你一十二岁的小女子,到他相府之中,闺阁之内,纵有拨天本事,恐也不能跳出。”冷绛雪道:“若是跳不出便算不得英雄好汉了。父亲请放心,试看孩儿的作用,断不至玷辱家门。”冷大户道:“就是如你所言,万无一失,教我怎生放心得下?”冷绛雪道:“父亲若不放心,可央母舅送我到京,便知端的。”冷大户道:“自母亲亡后,你在膝下顷刻不离。今此一去,知到何日再见?”冷绛雪道:“孩儿此去,多则十年,少则五年,定当衣锦还乡如男子,与父亲争气,然后谢轻抛父亲之罪。”郑秀才道:“甥女若有大志,即自具车马,我同你一往,能费几何?何必借山家之便?”冷绛雪道:“母舅有所不知,甥女久闻山家有一小才女,诗文秀美,为天子所重。甥女不信天下女子更有胜于冷绛雪的,意欲与他一较。我若自至京师,他宰相闺阁,安能易遇?今借山家车马以往山家,岂不甚便!”郑秀才道:“甥女怎么这等算得定?倘行到其间又有变头,则将如之何?”冷绛雪道:“任他有变,吾才足以应之。父亲与母舅但请放心,不必过虑。”冷大户见女儿坚意要去,没奈何,只得听从。郑秀才因同了出来,对差人道:“这等没理之事,本当到上司与他讲明,不期我甥女转情愿自去,到叫我没法。”差人道:“既是冷姑娘愿去,这是绝美之事了。”库吏随将三百两交上,道:“请冷老爹收下,我们好回复官府。”冷大户道:“去是去,聘金尚收不得,且寄在库上。”库吏道:“冷姑娘既肯去,为何不收聘金?”冷大户道:“此去不知果是山家之人否?”库吏笑道:“既是山家要去,怎么不是山家之人?”冷大户道:“这也未必。你拿去禀老爷,且寄在库上,候京中信出来,再受也不迟。”差人道:“这个使得。但冷姑娘几时可去?”冷大户道:“这个听凭窦老爷择日便了。”差人得了口信,便同库吏回复窦知府。窦知府听见肯去,满心大喜;又与宋信商量,起了献婢的文书,又叫宋信写一封书,内叙感恩谢罪并献媚望升之意;又差出四个的当人役一路护送,又讨了两个小丫头伏侍;又做了许多衣服。拿一只大浪船直送至张家湾。择了吉日,叫轿迎冷绛雪到府,亲送起身。
  却说冷家亲亲眷眷,闻知冷绛雪卖与山府,俱走来拦住道:“冷老爹也就没主意,你家又不少柴少米,为甚把如花似玉亲生女儿远迢迢卖到京中去?冷姑娘这等才华,怕没有大人家娶去?就嫁个门当户对的农庄人家,也强似离乡背井去吃苦。”又有的说道:“冷姑娘年纪小,不知世事,看得来去就如儿戏,明日到了其中,上不得,下不得,那时悔是迟了。”你一句,我一句,说得个冷大户只是哭。冷绛雪但怡怡然说道:“只有笼中鹦鹉,那有笼中凤凰!我到山府,若是他小姐果有几分才情,与他相聚两年,也不可知;倘或也是宋信一样虚名,只消我一两首诗,出他之丑,他急急请我出来,还怕迟了,焉敢留我!”众亲闻说,也有笑的,也有劝的,乱了两日。
  到了临行这日,窦知府差人鼓乐轿子来迎。冷绛雪妆束了,拜辞父亲道:“孩儿此行,不过是暂往燕京一游,不是婚姻嫁娶,不必悲伤。”冷大户道:“得能如你之言,便是万幸。娘舅送你到京,有甚消息,可即打发他回来,免我挂心。”冷绛雪领诺,竟自上轿去了。正是:
  藕丝欲缚鲲鹏翅,黄鸟偏怀鸿鹄心。
  莫道闺中儿女小,一双俊眼海般深。
  冷绛雪来到府门,窦知府正在堂上,等送他下船。忽见他走上堂来,虽年尚髫小,却翩翩然若仙子临凡,看其举止行动,宛然又是一个山黛,心下先有几分惊异。及走到面前,只道他下拜,将要出位还礼优侍,不期冷绛雪只深深一个万福,便立住不动。窦知府不好意思,只得问道:“你就是冷绛雪么?”冷绛雪朗朗答应道:“贱妾正是。”窦知府道:“我闻你自擅小才女之名。既有才则有学,既有学则知礼。怎么见我一个公祖,竟不下拜?”冷绛雪答道:“大人既知讲礼,则当达权。贱妾若不为山府买去,以扬州子民论,安敢不拜见府尊?今既为山相府之人,岂有相府之人而拜太守之堂者乎?”窦知府听了,竦然道:“难道相府之人便大些么?”冷绛雪道:“相府之人原不大,奈趋奉相府之人多,不得不大耳。”窦知府道:“你虽为相府之人,尚未入相府,则为祸为福,尚我为政,怎便挺触于我?”冷绛雪道:“未入相府,妾之祸福大人为政。妾以良家子女,陷为婢妾,既闻大人之命矣。明日妾入山府,若无所短长,则大人献犹不献;妾若稍蒙青目,则大人之祸福又妾为政矣。妾敢实告,为恩为怨,大人亦当熟思。”窦知府闻言,大惊失色道:“据汝这等说起来,是我欲结一人之恩,反招一人之怨了?”结恩未必深,而招怨已切齿,这如何使得?”因低头沉吟,有个欲要改悔之意。冷绛雪见了,微微笑道:“大人不必沉吟。妾原知此意不出之大人,大人只是过于信谗耳。妾不报谗人而报大人,非女子也。大人请放心,从前功罪可以两忘。今与大人约,敢以父兄门户为托:父兄门户安,则贱妾顶踵可捐;倘再鱼肉,则仇不共天。断不食言。惟大人图之。”窦知府听了,方喜动颜色道:“听汝言谈,观汝举止,不独才情独步一时,而侠气直接千古。真可爱可敬!到京自有大遇。本府误听谗言,今日悔无及矣!父兄之托,谨当如教。倘可吹嘘,幸勿忘今日之约。”冷绛雪道:“既蒙明谕,妾虽草木,亦有知恩。”窦知府大喜,遂邀入后堂,叫夫人盛设留饯。饯罢,方用鼓乐送上船。闻知郑秀才送上京,又另是二十两下程。正是:
  献媚虽云得计,逢迎实费周全。
  荣辱到底由命,何不听之自然。
  窦知府送了冷绛雪下船,随即差人飞个名帖,拜冷大户。就吩咐说道:“如有甚事情,不妨私衙相见。”冷大户见女儿与知府直立着,对答了半晌,知府转加意奉承,晓得女儿有些作用,方稍稍放心。直看女儿开了船,方才回去不题。
  却说冷绛雪自别父亲,慨然而行,全无离别之色。一路上逢山看山,遇水观水,凡遇古人形迹所在,无不凭吊留题。一日,行到了山东汶上县。见一簇林木苍秀,林木中隐隐露出两个庙宇的兽头脊角。冷绛雪在舟中望见,便问是甚么所在,船上人答道:“这是汶上县地方,前面红庙叫做闵子祠,是个古迹。”冷绛雪道:“既是闵子骞大贤古迹,不可不到。”因叫船家拢船,要上去看看。船家道:“日已向西,又是顺风,要赶路,不上去罢。”冷绛雪道:“那有不上去之理?”船家拗不过,只得落了篷,将船湾近庙前,说道:“赶路要紧,庙中景致甚多,只好略看看就下船,千万不可耽搁。”冷绛雪应了,随同郑秀才,带着两个丫头,携了笔砚跟随,两个差役前面引路。
  冷绛雪到了庙门一看,只见入去的径路都是随山曲折的。由径路走到大殿,足有半箭多路。殿上庙貌虽不甚齐整,却还不甚荒凉。冷绛雪瞻拜一回,因对郑秀才说道:“昔日闵子不仕权门,欲逃汶上以辞,遂成了千古大贤。我冷绛雪年虽幼,也是个有才女子,怎反趋入权门?其中是非,正自难言。”郑秀才道:“他一个圣门大贤,你一个女子,怎与他比较起来?”冷绛雪道:“舜何人,予何人?有为者亦若是。”叹息了两声,因取丫头携来笔砚,在西楹旁边粉壁上题诗一首道:
  千古权门贵善辞,娥眉何事反趋之?
  只因深信尼山语,磨不磷兮涅不缁。
  后题:“维扬十二龄小才女冷绛雪题。”冷绛雪题罢,就同郑秀才入庙后各处去游玩。
  不期事有凑巧,冷绛雪才转得身,忽庙外又走进一个小秀才来。你道这小秀才是谁?原来姓平名如衡,表字子持,是河南洛阳人,自幼父母双亡。他生得面如美玉,体若兼金;年才一十六岁,而聪明天纵,读书过目不忘,作文不假思索。十三岁上就以案首进学,屡考不是第一,定是第二,决不出三名。这年到了一个宗师,专好贿赂,案首就是一个大乡宦的子弟,第二至第十,皆是大富之家,一窍不通之人,将平如衡直列到第十一名上。平如衡胸中不忿,当堂将宗师挺撞了几句。宗师大怒,要责罚他,他就将衣巾脱下,交还宗师道:“我平如衡要做洛阳秀才,便听宗师责罚;这讲不明论不公的穷秀才,我平如衡不愿做他,宗师须管我不着!”宗师道:“我考你在一等十一名,也不为低了。”平如衡道:“若是前面十人文章果然好似我平如衡,莫说一等十一名,便考到六等也不敢生怨;倘一个不如我,纵列第二,终不能服。”宗师道:“小小年纪,怎这等放肆!那见前面十人便不如你?”平如衡道:“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,这也难辩。只是我平如衡不愿做这生员了。”宗师道:“学校乃斯文出身之地,你为一时名次,弃了衣巾而去,岂不误了终身?”平如衡笑道:“人生只患无才,若毛羽已丰,则何天不可以高飞!”因长揖而去。宗师十分惭愧,还叫教官留他,当不得他执意不回。他恐怕住在洛阳被宗师缠扰,困有一个亲叔,是个贡生,在京选官,遂收拾行李,带一老仆,进京去寻他。不想到得京中,叔子已选松江教官,上任去了。因京中别无熟知,只得一路起早出京,要往松江去寻叔子。
  这日,到了汶上县。虽天色尚早,还去得几里,因身子倦怠,便寻个洁净歇店住下。闻知闵子庙不远,遂步入庙中来闲散。才走到庙楹之前,忽见粉壁上墨迹淋漓,龙蛇飞舞,心下惊异,忙近前一看,见诗意又感慨,又自负,又见有“娥眉”之句,心下想道:“难道是个女子?”及看到后边,见写着:“十二龄小才女”,惊得满身汗下,道:“大奇事,大奇事!怎么十二岁女子有此杰作?不信,不信!”再定睛细看时,见墨迹尚未干,后面题名“冷绛雪”,心下想道:“既有名姓,这是真了。”因叹息道:“我平如衡自恃十六岁少年,有此才学,往往骄傲,将人不看在眼中。谁知十二岁女子,诗才如此高美,真令人愧死!”又朗吟了数遍,愈觉警拔,因想道:“此乃千秋仅见之事,便冒续貂之丑也说不得。须和他一首。”因到殿上香座前,寻了一枝烂头笔,在石砚里蘸得饱饱,走到壁边,依韵和诗一首道:
  文见千秋绝妙辞,怜才真性孰无之?
  倘容秣马明吾好,愿得人间衣尽缁。
  后写“洛阳十六岁书生平如衡,将往云间,道过汶上,偶瞻壁翰,欣慕执鞭,草草题和。”
  平如衡题完,放了笔,又痴痴想道:“此乡僻村野之地,如何得有才女?除非过往仕客家眷。”忽想起道:“方才入庙时,看见庙门前河岸口有一只大船泊着,莫非就是船上起来游赏的?”因忙忙赶出庙来一看,只见那只船正撺着跳板,踏着扶手,几个人立着,勤勤张望庙中,在那里等候。平如衡暗道:“是了,是了,想在庙中尚未出来。”欲要进庙迎看,又恐迎错了,遂只在庙前船边走来走去的等候。
  却说冷绛雪在庙后各处游览完,方才出来,走到殿前,自家爱自家的题咏,舍不得丢下,心中暗想道:“我这首诗题在此处,真是明珠暗投,有谁鉴赏?”又走近壁间去看看,忽见后边已有人和诗在上,不胜惊讶道:“怎么刚转得一转,就有人和在上面?”再细细一看,见词意深婉,俱寓称扬不尽之意,又见笔墨纵横,如千军万马,又看到署名,愈加惊喜道:“尝谓天下无才,谁知转眼便遇了知己。但当面遇之,又当面失之,殊可痛恨!”只管立住沉吟。船上人早赶进庙来催促道:“天色将晚了,快下船,还要赶宿头哩。”冷绛雪无奈,只得走出庙来。出得庙门,只见一个少年书生俊俏风流,在那里伸头缩脑的张望。欲待停足回眸,争奈母舅与差人围簇而行,少留不得。刚上了船,跨得入舱,船家早将船撑离岸,曳起篷,如飞的一般去了。只因这一去,有分教:相思两地无头绪,缘份三生有脚跟。不知此后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八回 争礼论才惊宰相 代题应旨动佳人
  词曰:
  青青杨柳,更有桃花红欲剖。紫燕翩翩,黄莺又啭弦。凤祥麟瑞,不信人间还有对。休叹才难,试展雕龙绣虎看。
  右调《减字木兰花》
  话说平如衡立在庙前,探望题诗女子。立不多时,只见庙中果然许多人簇拥着一个垂髫女子走了出来。陡然四目一视,见眉宇清妍、容光飞舞,真不啻遇了西子、王嫱,把一个平如衡惊喜得如痴如狂,心魂俱把捉不定。及再要一看,那女子已被众人催逼上船,登时开去。平如衡立在河口,就如石人一般。向北而望,只望得船影都不见,方才垂下眼来;及要转身,争奈四肢俱瘫软,半步也移不动。没奈何,强挣到庙前石墩上坐下,心中暗想道:“再不想天下有这等风流标致的小才女。要我平如衡这样嗤嗤男子何用!若是传闻尚恐不真,今日人物是亲眼见的。壁上诗年纪与其人相对,自然是他亲题,千真万实,怎教我平如衡不想杀愧杀!又不知方才这首和诗,美人可曾看见?若是看见我后面题名,方才出庙门,视面相觑,定然知道是我。我的诗虽不及美人,或者怜我一段殷勤欣慕之情,稍加青盼,尚不在了一番奇遇;若是美人眼高,未免笑我书生唐突,则为之奈何?”又想道:“他署名冷绛雪,定然是冷家女子了。但不知是何等样人家?我看方才家人侍妾围绕,自然是宦家小姐了。但恨匆匆不曾问得一个明白。”一霎时,心中就有千思万虑,肠回九转。直坐到傍黑,方才挣归客店去。真个是捣枕捶床,一夜不曾合眼。捱到天明,浑身发热如火,就在客店中直病了半月方好。欲待进京访问消息,料如大海浮萍,绝无踪迹;又且行李萧条,艰于往返。没奈何,只得硬着心,忍着苦,往松江访叔子而去。正是:
  无定风飘絮,难留浪滚沙。
  若寻来去迹,明月与芦花。
  平如衡往松江寻访叔子且按下不题。却说冷绛雪刚上得船,船便撑开,挂帆而去。急向篷窗一望,早已不知何处,心下暗想道:“此生仓卒之间能依韵和诗,又且词意深婉、情致兼到,真可爱也。但恨庙前匆匆一盼,不能停舟相问,只记得他名字叫做平如衡,是洛阳人。我冷绛雪虽才十二岁,然博览今昔,眼中、意中不见有人。不意道途中倒解逅此可儿!怎能与他争奇角险、尽情酬和,令我胸中才学稍稍舒展,亦人生快事也。还记得他说将往云间。云间是松江府,他南我北,不知可还有相见之期。”以心问心,终日踌躇,一路上看山水的情兴早减了一半。
  不一日到了京师。差人先将文书、书信送入山府,山显仁接见了,乃知是窦国一买婢送来。此时已在近地买了十数个,各分职事,编名掌管。见是扬州买来,又见书上称能诗能文,也觉欢喜。就与女儿山黛说知,发轿去接。不多时接到,因命几个仆妇将他领入后厅来见。山显仁与罗夫人并坐在上面。只见冷绛雪不慌不忙走将进来。山显仁仔细一看,只见:
  风流情态许多般,漫说生成画也难。
  身截巫山云一段,眉分银汉月双弯。
  行来只道花移步,看去方知玉作颜。
  莫讶芳年才十二,五车七步只如闲。
  山显仁见他一路走来,举止端详,就与女儿山黛一般,心下先有几分骇异,及走到面前,又见容貌端庄秀媚,更加欢喜。领他的仆妇见他到面前端立不拜,因说道:“老爷、夫人在上,快些磕头。”冷绛雪听了,只做不知,全然不动。山显仁见他异样,因问道:“你既到我府中,便是府中之人了,怎么不拜?”冷绛雪答道:“妾闻贵贱尊卑,相见以礼。冷绛雪既见太师,夫人,安敢不拜?但今日乃冷绛雪进身之始,不知该以何礼相见,故立而待命。”山显仁见他出语凌厉,因笑问道:“你且说相见之礼有哪几种?”冷绛雪道:“女子入门,有妇礼,有保母礼,有傅母礼,有宾礼,有记室礼,有妾礼,有婢礼。种种不同,焉敢混施。”山显仁道:“你自揣该以何礼相见?”冷绛雪道:“《关雎》风化之首,既无百两之迎,又无钟鼓之设,不宜妇礼明矣;保母,傅母贵于老成,妾年十二,礼更不宜;太师寿考南山,冷绛雪齿发未燥,妾礼之非又不待言;太师若能略去富贵,而以翰墨见推,则宾礼为宜。然当今之世,略去富贵者能有几人?或者富贵虽不能尽忘,犹知怜念斯文,委之记室,则记室礼亦宜;甚之贵贵轻才,尊爵贱士,以献来为足辱,以柔弱为可欺,则污之泥中,厕之燢下,敢不惟命。则当以婢礼见。然恐非太师四远求才之意也。此贱妾自揣者如此,幸太师明示。”
  山显仁听了这许多议论,心下暗喜道:“此女齿牙伶俐,词语慷慨,不独才高,且有侠气,真可爱也。”因又笑问道:“你说宾礼相见为宜,且问你,宾礼如何行?”冷绛雪道:“行宾礼,则太师起而西向立,夫人起而东向立,冷绛雪北面而拜;每拜,太师答以半礼,夫人回以一福。四拜毕,太师、夫人命侍妾掖之起;太师、夫人北向坐,冷绛雪傍坐,赐茶,问以笔墨之事。此宾礼也。”山显仁又问道:“记室之礼如何行?”冷绛雪道:“论记室礼,受职有属,则太师,夫人高坐于上,冷绛雪趋拜于下。拜毕,赐坐于旁,有问则起立而对。此记室礼也。”山显仁道:“婢礼如何?”冷绛雪道:“婢则匐伏叩头而已,何礼之有?”山显仁笑道:“行宾礼亦不难。但宾者,主之朋也,必见闻深远,议论风生,方足与主人酬酢。你小小女子,亦能之乎?”冷绛雪道:“若酬酢不能,安敢自称才女,而轻数千里,远献于相府?”山显仁道:“你既自称才女,且问你,何以谓之才?”冷绛雪道:“才之道甚大,其论甚长,若草率奉答,又不足以副明问;欲精粗毕陈,恐非立谈之可尽。”山显仁笑对罗夫人说道:“此女小小年纪,口出大言。见我拜也不拜一拜,倒思量坐谈,岂不好笑。”罗夫人道:“看他姿容举动不像个下人,便与他坐下也不妨,且看他说些甚么。”山显仁道:“既夫人这笔说。”就叫侍妾移一张椅子在旁边,说道:“你且权坐了,细讲‘才’字与我听。”
  冷绛雪听了,也不告坐,竟公然坐下道:“盖闻天、地、人谓之三才,故一言才而天、地、人在其中矣。以天而论,风、云、雪、月发亘古之光华;以地而论,草、木、山、川结千秋之秀润。此固阴阳二气之良能,而昭著其才于乾坤者也。虽穷日夜语之而不能尽。姑置勿论。且就人才言之,圣人有圣人之才,天子有天子之才,贤人有贤人之才,宰相有宰相之才,英雄豪杰有英雄豪杰之才,学士大夫有学士大夫之才。圣人之才参赞化育,贤人之才敦立纲常,天子之才治平天下,宰相之才黼黻皇猷,英雄豪杰之才斡旋事业,学士大夫之才奋力功名。以类而推,虽万有不同,皆莫不有一段不磨之才,以自表见于世。然非今日明问之所注也。今日明问之所注,则文人之才、诗人之才也。此种才,谓出之性。性诚有之,而非性之所能尽该;谓出之学,学诚有之,而又非学之所能必至。盖学以引其端,而性以成其灵。苟学足性生,则有渐引渐长、愈出愈奇、倒峡泻河而不能自止者矣。故有时而名成七岁,有时而倚马万言,有时而醉草蛮书,有时而织成锦字,有时而高序膝王之阁,有时而静咏池塘之草。至若班姬之管,千古流香;谢女之吟,一时擅美。此又闺阁之天生,而添香奁之色者也。此盖山川之秀气独锺,天上之星精下降,故心为锦心,口为绣口,构思有神,抒腕有鬼;故挥毫若雨,泼墨如云,谈则风生,吐则珠落。当其得意,一段英英不可磨灭之气,直吐露于王公大人前,而不为少屈;足令卿相失其贵,王侯失其富,而老师宿儒自叹其皓首穷经之无所成也。设非有才,安能凌驾一世哉?虽然,孔子有才难之叹,天后有失才之悲;每凭吊千秋,奇才无几,俯仰一世,未见多人。故冷绛雪不鄙裙钗,自忘幼小,而敢以女才子自负。以上达于太师之前,而作青云之附。不识太师能怜而使得扬眉吐气于太师之前否?”山显仁听了,伸眉吐舌,不胜惊喜。因对夫人道:“妙论,妙论!我只道闺阁文章之名独为吾儿山黛所擅,不意又能有此女。真奇怪,前日钦天监奏才星下降,当生异人,果不虚矣。此女当如何相待?”罗夫人道:“且待见过女儿,看女儿如何相待,再作商量。”山显仁道:“夫人之言有理。”因命赐茶。
  茶罢,就着几个老成侍妾领他入内,去见小姐。临行,山显仁又吩咐冷绛雪道:“我家小姐乃当今圣上御笔亲书才女之匾,又特赐玉尺,以量天下之才;又赐金如意以择婿,十分宠爱。前日,许多翰苑名公都被他考倒。他心性骄傲,你见他须要小心,不比我老夫妻怜你幼小,百般宽恕。”冷绛雪道:“但恐小姐才不真耳,若果系真才,哪有才不爱才之理?太师、夫人但请放心。”遂同了侍妾,径入内来。
  到了卧房楼下,侍妾叫冷绛雪立住,先上楼去报知小姐。此时小姐晨妆初罢,正卷起珠帘,焚了一炉好香,在那里看《奇女传》。忽侍妾报说道:“扬州窦知府所献女子已到,在楼下。要见小姐。”山黛道:“曾见过老爷太太么?”侍妾道:“见过了,故叫领来见小姐。”山黛道:“老爷见了,曾替他另起名,编入职事么?”侍妾道:“这个女子与众不同。”就将见老爷不拜、争礼、论才之事细细说了一遍,道:“他问一答十,连老爷也没法奈何,故叫送来见小姐。”山黛听了,又惊又喜道:“哪有此事!可快唤他上楼来。待我看是怎生样一个人物。”侍妾领命。
  不多时,只见冷绛雪走上楼来。二人觌面一看,你见我如蕊珠仙子,我见你如月殿嫦娥,两两暗惊。走到面前,山黛心灵,先说道:“你身充婢妾而来,则体甚贱。闻你以诗文自负,则道又甚尊,我一时降礼,则恐失体,一时傲物,又恐失才。你且权坐下,可尽吐所长。者微有可观,自当刮目。你意下何如?”冷绛雪道:“我冷绛雪肺腑之言已被小姐一口代为道出,更有何说?只得领命告坐。”遂揽揽衣,坐于对面。山黛道:“看你举止不俗,眉目间大有文情,似非徒夸于人者。我若今日单考于你,只道我强主压客;欲与汝同做,又出题不便。莫若公议出题,分阄以咏,何如?”冷绛雪道:“我冷绛雪远献而来,底里不知,故小姐宜试其短长。若小姐,则天子为一人知己,翰林名公尽皆避席,才名已满于长安。何必与贱妾共较优劣?得不加贵,失则损名,窃为小姐不取也。”山黛笑道:“据汝所言,将以我为虚名,恐怕做得不好出丑,最是一团好意。我怎好定要与你并较长短?旦试你一篇,如果奇特,再待你考我未迟。”因提起笔来,思量要写题目。忽侍妾来报:“圣旨下,快到玉尺楼接旨。”山黛闻知,忙将笔放下,立起身,换了大服,要走出来,因对冷绛雪道:“你也同去看看,或有笔墨之命,待我奉诏做与你看,便当你先考我,何如?”冷绛雪微微点首,遂同了出来。
  到得玉尺楼下,只见香案已排设端正,圣旨已供在上面。山黛拜毕,开旨一看,却是四幅龙笺,要题诗四首,裱于《圣朝四瑞图》上,一幅是《凤来仪》,一幅是《黄河清》,一幅是《甘露降》,一幅是《麒麟出》。山黛领了旨,遂将四幅龙笺命侍妾捧上楼去,一面命中官外厅伺候,一面上楼,叫侍妾磨墨欲书。冷绛雪在旁说道:“方才小姐欲出题面试贱妾,何不即将此四题待贱妾呈稿,与小姐改削?”山黛道:“使倒使得,只是中官在下面立等回旨,恐怕迟了。”冷绛雪道:“奉旨怎敢迟慢?”此时楼上纸笔满案,冷绛雪遂取了一枝笔,展开一幅纸,全不思索,信笔而书。但见运腕如风,洒墨如雨,纵横起落,写得笺纸瑯瑯有声。山黛看见他挥毫如此,先喜得眉目都有笑色。及做完了,取来一看,只见第一幅《凤来仪》:
  岐山鸣后久无声,今日来仪兆太平。
  莫认灵禽能五色,盖缘天子见文明。
  第二幅《黄河清》:
  普天有道圣人生,大地山川尽效灵。
  尘浊想应淘汰尽,黄河万里一时清。
  第三幅《甘露降》:
  上气氤氲下气和,酿成天地大恩波。
  金茎不用云中接,一夜松梢珠万颗。
  第四幅《麒麟出》:
  圣人在位已千秋,圣德如天何待修?
  当日尼山求不出,今同鹿豕上林游。
  山黛看完大惊大喜,拍案说道:“姐姐仙才也!仙笔也!我山黛有眼不识,得罪多矣。”遂走转下来,欲要与冷绛雪叙礼。冷绛雪止住道:“小姐,先请完了圣旨再讲礼也不迟。”山黛点首道:“有理。”遂立住不动,一面取过龙笺书写。冷绛雪道:“小家之句,恐不足以当御览,还须小姐自作。即欲用,亦须小姐改削。”山黛道:“点题、颂圣无不尽美尽善,虽悬之国门,千金不能易一字矣。小姐何敢妄着佛头之粪。”遂展开龙笺,分真、草、隶、篆各书一幅。书完又信手写短表一道,回复圣旨。
  冷绛雪在旁,看见他拈弄翰墨直如游戏,心下已自输服。不料这边看意才打发得出门,外边早又报有圣旨到,山黛只得重复下楼接旨。接完开看,却是要赋“三十六宫都是春”诗一首。山黛领旨,上楼与冷绛雪看。冷绛雪道:“侍妾再为捉刀,何如?”山黛道:“方才是要领姐姐大教,故敢相烦,今已心顷,怎敢再劳?容小妹献丑请教罢。”遂展开龙笺,草也不起,挥毫直书。不费半刻工夫,早已四韵俱成。上写着:
  赋得三十六宫都是春
  圣恩无处不三阳,何况深宫日月光?
  淑气相通天有道,和风不隔地无疆。
  阶阶杨柳青同色,院院梨花白共香。
  寿酒一宫称十献,一时三百六春觞。
  山黛写完,递与冷绛雪看,道:“草草应诏,姐姐休笑。”冷绛雪接了,道:“妾已在旁看明,不待读矣。小姐运笔如此之敏,构思如此之精,语语入神,字字惊人,真天才也!圣上宠鉴,信有真矣。妾方才代作之妄,悔无及矣!恐遭圣主之谴,将如之何?”山黛笑道:“姐姐不必谦。”一面说,一面将诗封好,着人交付中官进呈。
  然后与冷绛雪叙礼道:“小妹因谬为圣主所知,薄有浮名,遂不自揣,妄自尊大,以为天下不复有人。不知姐姐仙子降临,遂一概视之。适见挥毫,方知女中之太白也。使小妹愧悔交集,通身汗下。望姐姐恕之,请转容小妹荆请。”冷绛雪道:“贱妾村野下品,为人买献,偶以枋榆之飞沾沾自喜。今经沧海,尚然夸水;已见巫山,犹尔称云,其遗笑大方为何如?小姐不弃,即就青衣犹为过分,何敢当宾。”山黛道:“文字相知最为难得,我与姐姐今幸相逢,可称奇遇,何必泛作谦语。”冷绛雪推辞不得,只得以宾主礼相见,拜毕,分坐。
  侍妾献上茶来。山黛便问道:“以姐姐高才,岂无甲第门楣,乃为轻薄如此?”冷绛雪道:“贱妾不幸,幼失先慈,无人训海;严君过于溺爱,听妾所为,妾又自恃微才,不轻许可。尝与家君约,不论贵贱好丑,但必才足相敌,方可结褵。前日家君访得一宋姓者,诗名大震,以为有才,招与妾较。不意一味夸张,毫无实学,被贱妾嘻笑嫚骂,羞辱极矣。彼故借窦知府之力而陷妾于此。自分为燢下之桐,岂料小姐怜才,过于刮目,真不幸中之大幸也!”山黛道:“宋姓者莫非就是宋信?”冷绛雪道:“正是宋信。”山黛道:“他在京曾挑小妹一场是非,幸小妹腕指有灵,不为所困。后来天子知其开衅情由,将他责了四十御棍,押解还乡。已出九死一生,怎尚不知改侮,又在姐姐处如此作恶,真小人也!明日与爹爹说知,将他拿来重处才好。”冷绛雪道:“宋信情固可恶,然贱妾蓬茅荆布,非宋信之恶,又安能得见小姐天上之人?以此而论,则宋信虽罪之首,而又功之魁也。”山黛笑道:“不念其恶,而反言其功,姐姐存心仁恕矣。但是姐姐既已来矣,为今之计,还是欲归乎,还是暂留京师,而以高才显名乎?”冷绛雪道:“妾蒙小姐一见而即以心膂相待,妾虽草木,安敢不以肝隔相告乎?贱妾虽为宋信所陷,然见窦知府而以危言动之,彼已畏祸而欲中止。贱妾因思家居农村,能识几人?不睹崤函之大,安知天子之尊?故转以甜言开慰,方得劝驾至此。今至此而又侥幸蒙小姐垂青,正贱妾扬眉吐气之时,安敢以家庭小孝而作儿女思归之态耶?”山黛鼓掌大快,道:“此英雄之言,不当以闺阁论也!”因吩咐侍妾治酒,与冷绛雪洗尘。冷绛雪道:“太师与夫人处。因贱妾初来,恐为富贵所压,故以贫贱自骄,尚未一拜;今既蒙小姐错爱,不以富贵相加,反以垂青优礼,则贱妾贫贱骄人之罪百口无辞矣!乞小姐先率领于太师、夫人前,匐伏荆请,然后敢领小姐之教。”山黛道:“家严慈因姐姐初来,知之不深,未免唐突,彼此有失,俱可相忘,但宾主岂可无相见之仪。”因起邀冷绛雪在左,并行而往。
  此时,山显仁与夫人正闻知冷绛雪代作《四瑞图》诗之事,在房中闲话。忽报小姐同冷家女子来见,山显仁与夫人便笑嘻嘻迎将出来,道:“我儿,闻冷家女子果有才情,我就看他言词举动与众不同。”山黛道:“冷家姐姐之才直在孩儿之上。今己屈之,与孩儿作闺中朋友,以受切磋之益。特来拜见父亲,母亲。”山显仁道:“以朋友相与,何如以姊妹相与之更亲也?”山黛道:“姊妹固好,但冷家姐姐其才其美自足播其芳香,若结为姊妹,必易山姓,异日显名,只道假力于我。是以无益之荣,掩其有为之实,乌乎可也?故孩儿思之熟矣,还是朋友为宜。”山显仁连连点头道:“我儿所论,大为有理。”冷绛雪遂以通家子侄礼拜山显仁与夫人。刚拜得完,正欲留茶叙话,忽外面又报圣旨下,山黛遂忙忙趋出接旨。只因这一道旨意,有分教:红颜生色,白屋添荣。不知圣旨又有何说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九回 暗摸索奇文欣有托 误相逢醉笔傲无才
  词曰:
  薰自生香,获能发臭,欲和为一焉能够?喜声原自鹊居之,恶名还自鸦消受。
  非是他肥,不关我瘦,长成骨相生成肉。娇歌终得唱歌人,不须强把眉儿皱。
  右调《踏莎行》
  话说冷绛雪正拜见山显仁与罗夫人,留茶叙话,忽报圣旨下,山黛忙趋到玉尺楼跪接圣旨。开看,只见御笔批道:
  览《四瑞图》诗,体裁端穆,意味悠长。闺秀而有大臣之风,殊可嘉也。特赐万瑞彩缎四端,以为润笔。《三十六宫诗》写皇恩普遍如画,且字字警拔;而“天有道”、“地无疆”更为奇特。再赐御酒三十六瓶以为春觞,庶见朕之无偏。故谕。
  读罢,山黛忙令冷绛雪同叩头。谢恩毕,随写短表一章,附奏道:
  臣妾山黛谨奏为改正真才,无虚圣恩事:《三十六宫诗》系臣妾山黛自撰。蒙恩赏赐御酒三十六瓶,谨谢恩袛受。圣瑞四诗实系幼女冷绛雪代作,今蒙恩鉴赏,特赐彩缎。妾黛不敢蔽才以辜圣恩,谨令冷绛雪望阙谢恩袛受外,特此辨明,伏乞圣恩改正。冷绛雪年十二岁,系扬州府江都县农民冷新之女,其才在臣妾山黛之上。倘令奉御撰述,必有可观;但出自寒贱,奉御不便,伏乞圣恩,赐其父一空衔荣身,则冷绛雪不贵自贵矣。事出要求,不胜惶悚待命之至。
  写完封好,附与中官进呈。
  天子看了大喜,道:“怎么又生此年少才女!”因批本道:
  览奏,方知《四瑞诗》出自冷绛雪手。言论风旨诚足与卿伯仲。既系寒贱,暂赐女中书之号以备顾问,并加伊父冷新中书,冠带荣身。俟后诏见,撰述称旨,再加升赏。该部知道。
  命下了,报到山府。山黛随与冷绛雪贺喜,冷绛雪又再三致谢山黛荐拔之恩。二人相好真如胶漆,每日在府中不是看花分咏,便是赏月留题,坐卧相随,你敬我爱。冷绛雪因见圣旨赐父亲冠带之事,便写信打发母舅郑秀才回去报知不题。
  却说天子因见山黛,冷绛雪一时便有两小才女,心下想道:“怎么闺阁女子无师无友,尚有此异才,而男子日以读书为事,反不见一二奇才,以副朕望?岂天下无才,大都在下者不能上达,在上者不知下求故耳。”正踌躇间,忽见吏部一本缺官事:
  直南缺提学御史,循资该河南道御史王衮正推,山西道御史张德明陪推,乞圣裁。
  天子亲点了正推,即着面见。王衮领旨,忙趋入朝,天子亲谕道:“朕前屡旨搜求异才,并无一人应诏,殊属怠玩。今特命尔,须加意为朕访求,不独重制科,必得诗赋奇才,如李太白、苏东坡其人者,方不负朕眷眷至意。倘得其人,许不时奏闻,当有不次之赏。如仍前官怠玩之习,罪在不赦。”王衮叩头领旨而出。
  这王衮是河间府人,因御笔点出,不敢在京久留,遂辞朝回家。因岁暮,就在家过了年,新正方起身上任。到了任,因圣谕在心,临考时便加意阅卷,指望得一两个真才之士逢迎天子。不期考来考去,都是肩上肩下之才,并无一人出类拔萃,心下十分忧惧。
  一日按临松江府。松江府知府晏文物进见,就呈上一封书,说是吏部张尚书托他代送的,要将他公子张寅考作华亭县案首。王衮看了,随付与一个门子道:“临填案时禀我。”说完,就打发晏知府出去,心下想道:“别个书不听犹可,一个吏部尚书,我的升迁荣辱都在他手里,这些些小事焉敢不听。”又想道:“圣谕谆谆要求真才,若取了这些人情货,明日如何缴旨?且待考过再处。”不几日,一府卷完。闭门阅卷,看到一卷真是珠玑满纸,绣口锦心,十分奇特。王衮拍案称赏道:“今日方遇着一个奇才。”便提起笔来写了一等一名。才写完,只见门子禀道:“张尚书的书在此。老爷前日吩咐叫填案时禀的,小人不敢不禀。”王衮道:“是耶!这却如之奈何?”再查出张寅的卷子来一看,却又甚是不通。心下没法,只得勉强填作第二名。一面挂出牌来,限了日期,当面发放。
  至期,王宗师自坐在上面,两边列了各学教官,诸生都立在下面。一学学的卷子都发出来,当面拆开唱名。先拆完府学,拆到华亭县,第一名唱名“燕白颔”。只见人丛中走出一个少年秀才来。王宗师定睛仔细一看,只见那秀才生得:
  垂髫初敛正青年,弱不胜冠长及肩。
  望去风流非色美,行来落拓是文颠。
  凝眸山水皆添秀,倚笑花枝不敢妍。
  莫作寻常珠玉看,前身应是李青莲。
  那小秀才走到宗师面前,深深打一恭道:“生员有。”王衮看他人物清秀,年纪又小,满心欢喜,因问道:“你就是燕白颔么?”燕白颔道:“生员正是。”王衮又问道:“你今年十几岁了?”燕白颔应道:“生员一十六岁。”王衮又问道:“进学几年了?”燕白颔道:“三年了。”王衮道:“本院历考各府,科甲之才固自不乏,求一出类拔萃之人苦不能得。惟汝此卷天资高旷,异想不群,笔墨纵横,如神龙不可拘束,真奇才也。本院只认做是个老师宿儒,不意汝尚青年,更可喜也。但不知你果有抱负,还是偶然一日之长?”燕白颔道:“蒙太宗师作养,过为奖赏。但此制科小艺,不足见才。若太宗师真心怜才,赐以笔札,任是诗词歌赋、鸿篇大章,俱可倚马立试,断不辱命。”王宗师听了大喜,道:“今日公堂发落,无暇及此,且姑待之。”
  唱到第二名是张寅,只见走出一个人来,肥头胖耳,满脸短须,又矮又丑。走到面前,王宗师问道:“你就是张寅么?”张寅道:“现任吏部尚书张就是家父。”王衮见他出口不雅,便不再问。因命与燕白颔各赐酒三杯,簪花二朵,各披了一段红,赏了一个银封。着鼓乐吹打,并迎了出来。然后再唱第三名,发落不题。
  却说燕白颔同张寅迎了出来,一路上都赞燕白颔之美,都笑张寅之丑。原来燕白颔虽系真才,却也是个世家:父亲曾做过掌堂都御史,又曾分过两次会试房考。今虽七过,而门生故吏尚有无数大臣在朝,家中极其大富。这日迎了回来,早贺客满堂,燕白颔一一备酒款待。
  燕白颔年虽少,最喜的是纵酒论文,每游览形胜,必留题于壁。人都道他有才,然见他年少,还恐怕不真。今见宗师考了一个案首,十分优奖,便人人信服,愿与他结交,做酒盟诗社的终日纷纷不绝。燕白颔虽然酬应、却恨没一个真正才子可以旗鼓相对,以发胸中之蕴。
  忽一日,一个相知朋友,叫做袁隐,同看花饮酒。饮到半酣之际,燕白颔忽叹说道:“不是小弟醉后夸口狂言,这松江城里城外,文人墨士数百数千,要寻一个略略可与谈文者,实是没有。”袁隐笑道:“紫侯兄不要小觑了天下,我前日曾在一处会见一个少年朋友,生得美如冠玉,眉宇间泛泛有彩色飞跃,拈笔题诗只如挥尘。小弟看他才情不在吾兄之下,只是为人骄傲,往往白眼看人。”燕白颔听了大惊道:“有此奇才,吾兄何不早言?只恐还是吾兄戏我。”袁隐道:“实有其人,安敢相戏!”燕白颔道:“既有其人,乞道姓名。”袁隐道:“此兄姓平,乃是平教官的侄儿。闻说他与宗师相抗,弃了秀才,来依傍叔子。见叔子是个腐儒,虽借叔子的资斧,却离城十余里,另寻一个寓所居住。他笑松江无一人可对,每日只是独自寻山问水,题诗作赋而已。虽处贫贱,而王公大人、金紫富贵,直尘土视之。”燕白颔道:“小弟与吾兄莫逆,吾兄知小弟爱才如命,既有此奇才,何不招来与小弟一会?”袁隐道:“此君常道:富贵人家,决无才子。他知兄宦族,那肯轻易便来。”燕白颔笑道:“周公为武王之弟,而才美见称于圣人;子建为曹瞒之儿,而诗才高于七步,岂尽贫贱之人哉?何乃见之偏也!吾兄明日去见他,就将小弟之言相告,他必欣然命驾。”袁隐道:“紫侯兄既如此注意,小弟只得一往。”说毕,二人又痛饮了一回方别。到了次日,袁隐果然步出城外来寻平如衡。
  却说平如衡,自从汶上遇见冷绛雪。匆匆开船而去,无处寻消问息,在旅邸病了一场。无可奈何,只得捱到松江来见叔子平章。平章是个腐儒,虽爱他才情,却因他出言狂放,每每劝戒。他怕叔子絮聒,便移寓城外,便于吟诵。这日正题了一首《感怀诗》道:
  非死至友与周亲,面目从来谁认真?
  死学古人多笑拙,生逢今世不宜贫。
  已拼白眼同终始,聊许青山递主宾。
  此外更须焚笔砚,漫将文字向人论。
  平如衡做完,自吟自赏道:“我平如衡有才如此,却从不曾遇着一个知已。茫茫宇宙,何知己之难也!”又想道:“惟才识才,必须他也是一个才子,方知道我是个才子。今天下并没一个才子,叫他如何知我是才子?这也难怪世人。只有前日汶上县闵子庙遇的那个题诗的冷绛雪倒是个真正才女。只可惜匆匆一面,踪迹不知,若使稍留,与他酬和,定然要成知己。我看前日舟中封条遍贴,衙役跟随,若不是个显宦的家小,那有这般光景?但我在缙绅上细查,京中并无一个姓冷的当道,不知此是何故。”
  正胡思乱想,忽报袁隐来访,就邀了相见。寒温毕,平如衡便指壁上新作的《感怀》诗与他看。袁隐看了笑道:“子持兄也太看得天下无人了。莫怪我小弟唐突,天下何尝无才,还是子持兄孤陋寡闻,不曾遇得耳。”平如衡道:“小弟固是孤陋寡闻,且请问石交兄曾遇得几个?”袁隐道:“小弟足迹不远,天下士不敢妄言,即就松江而言,燕都宪之子燕白颔岂非一个少年才子乎?”平如衡道:“石交兄,那些上见他是个才子?”袁隐道:“他生得亭亭如阶前玉树,矫矫如云际孤鸿,此一望而知者,外才也,且不须说起。但是他为文若不经思,做诗绝不起草,议论风生,问一答十,也不知他胸中有多少才学,只那一枝笔拈在手中,便如龙飞凤舞,落在纸上,便如倒峡泻河,真有扫千军万马之势。非真正才子,焉能有此?子持兄既以才子自负,何不与之一较?”平如衡听袁隐讲得津津有味,不觉喜动颜色,道:“松江城中有此奇才,怎么我平如衡全不知道?”袁隐道:“兄自不知耳,知者甚多。前日王宗师考他一个案首,大加叹赏。那日鼓乐迎回,谁不羡慕?”平如衡笑道:“若说案首倒只寻常了,你看那一处富贵人家,哪一个不考第一第二?”袁隐道:“虽然如此,然真才与人情自是不同。我与兄说,兄也不信,几时与兄同去一会,便自知了。”平如衡道:“此兄若果有才,岂不愿见?但小弟索性不欲轻涉富贵之庭。”袁隐道:“燕白颔乃天下士也,子持兄若以纨绔一例视之,便小觑矣。”平如衡大笑道:“吾过矣,吾过矣!石交兄不妨订期偕往。”袁隐道:“文人诗酒无期,有兴便往可也。”两人说得投机,未免草酌三杯方才别去。正是:
  家擅文章霸,人争诗酒豪。
  真才慕知己,绝不为名高。
  袁隐约定平如衡,复来见燕白颔道:“平子持被我激了他几句,方欣然愿交。吾兄几时有暇?小弟当偕之以来。”燕白颔道:“小弟爱才如性命,平兄果有真才,恨不能一时把臂,怎延捱得时日?石交兄明晨即望劝驾,小园虽荒寂,尚可为平原十日之饮。”袁隐道:“既主人有兴,就是明日可也。”因辞了出来。临行,燕白颔又说道:“还有一言,要与兄讲过。平兄若果有才,小弟愿为之执鞭秣马所不辞也;倘若无才,倒不如不来,尚可藏拙。若冒虚名而来,小弟笔不饶人,当场讨一番没趣,却莫怪小弟轻薄朋友。”袁隐笑道:“平子持人中鸾凤,文中龙虎,岂有为人轻薄之理?”两人又一笑而别。
  到了次日,袁隐果然起个早,步出城外来见平如衡道:“今日天气淡爽,我与兄正好去访燕紫侯。”平如衡欣然道:“就去,就去。”遂叫老仆守门,自与袁隐于手携手,一路看花,复步入城来。
  原来平如衡寓在城外西边,燕白颔却住在城里东边。袁隐步来步去,将有二十余里。一路上看花谈笑,耽耽搁搁,到得城边,日已向午。足力已倦,腹中也觉有饥意,要一径到燕白颔家,尚有一二里,便立住脚踌躇。不期考第二名的张寅却住在城内西边,恰恰走出来,撞见袁隐与平如衡立在门首。平素也认得袁隐,因笑道:“石交兄将欲何往!却在寒舍门前这等踌躇?”袁隐见是张寅,忙笑答道:“小弟与平兄欲访燕紫侯,因远步而来,足倦少停,不期适值府门。”张寅道:“平兄莫不就是平老师令侄子持兄么?”平如衡忙答道:“小弟正是。长兄为何得知?”张寅笑道:“斯文一脉,气自相通,那有不知之理。二兄去访燕紫候,莫非见他考了第一,便认作才子,难道小弟考第二名,便欺侮我不是才子么?怎就过门不入?二兄既不枉顾,小弟怎好强邀。但二兄若说足倦,何不进去少息,拜奉一茶,何如?”袁隐道:“平兄久慕高才,亟欲奉拜,但未及先容,不敢造次。今幸有缘相遇,若不嫌残步,便当登堂晋谒。”张寅见袁隐应承,便拱揖逊行。平如衡尚立住不肯道:“素昧平生,怎好唐突。”袁隐道:“总是斯文一脉,有甚唐突。”便携了入去。
  到了厅上,施礼毕,张寅不逊坐,便又邀了进去,道:“此处不便,小园尚可略坐。”袁隐道:“极妙。”遂同到园中。
  你道张寅为何这等殷勤?原来他倚着父亲的脚力,要打点考一个案首。不期被燕白颔占了,心下已十分不忿。及迎了出来,又见人只赞燕白颔,都又笑他。他不怪自家无才,转怪燕白颔以才欺压他,思量要寻一个出格的奇才来作帮手。他松江遍搜,那里再有一个?因素与平教官往来,偶然露出此意,平教官道:“若求奇才,我舍侄如衡倒也算得一人。只是他性气高傲,等闲招致不来。”今日无心中恰恰相遇,正中张寅之意,故加意奉承。
  这日邀到园中,一面留茶,一面就备出酒来。平如衡虽看张寅的相貌不像个文人,却见他举动豪爽,便也酒至不辞,欢然而饮。袁隐又时时称赞他的才名与燕白颔数一数二,平如衡信以为真。饮到半酣,诗兴发作,因对张寅说道:“小弟与兄既以才子自负,安可有酒而无诗?”张寅只认做他自家高兴做诗,便慨然道:“知己对饮,若无诗以纪之,便算不得才子了。”因叫家童取文房四宝来,又说道:“寸笺尺幅,不足尽兴,倒是壁上好。”平如衡道:“壁上最妙,但你我分题,未免任情潦草。不如与兄联句,彼此相互照应,更觉有情。如迟慢不工,罚依金谷酒数,不知以为何如?”张寅听见叫他联诗,心下着忙,却又不好推辞,只得勉强答应道:“好是好,只是诗随兴发,子持兄先请起句,小弟临时看兴,若是兴发时便不打紧。”平如衡道:“如此僭了。”遂提起笔来,蘸蘸墨,先将诗题写在壁上道:
  春日城东访友,忽值伯恭兄留饮,偶尔联句。
  写完题目,便题一句道:
  不记花溪与柳溪
  题了,便将笔递与张寅道:“该兄了。”张寅推辞道:“起语须一贯而下,若两手便词意参差。到中联待小弟续罢。”平如衡道:“这也使得。”又写二句道:
  城东访友忽城西。
  酒逢大量何容小,写罢,仍递笔与张寅道:“这却该兄对了。”张寅接了笔,只管思想。平如衡催促道:“太迟了,该罚!”张寅听见个“罚”字,便说道:“若是花鸟山水之句,便容易对。这‘大’、‘小’二字,要对实难。小弟情愿罚一杯罢。”平如衡道:“该罚三杯。”张寅道:“便是三杯,看兄怎生样对。”平如衡取回笔,又写两句道:
  才遇高人不敢低。
  客笔似花争起舞,张寅看完,不待平如衡开口,便先赞说道:“对得妙,对得妙!小弟想了半晌想不出,真奇才也。”平如衡笑道:“偶尔适情之句,有甚么奇处。兄方才说花鸟之句便容易对,这一联却是花了,且请对来。”张寅道:“花便是花,却有‘客笔’二字在上面,乃是个假借之花,越发难了。倒不如照旧还是三杯,平兄一发完了罢。”平如衡道:“既要小弟完,老袁也该罚三杯。”袁隐笑道:“怎么罚起小弟来?”平如衡道:“罚三杯还便宜了你。快快吃,若诗完不干,还要罚。”袁隐笑一笑,只得举杯而饮。平如衡仍提起笔,续完三句道:
  主情如鸟倦于啼。
  三章有约联成咏,
  依旧诗人独自题。
  平如衡题罢大笑,投笔而起,道:“多扰了。”遂往外走。张寅苦留道:“天色尚早,主人诗虽不足,酒尚有余,何不再为少留?”平如衡道:“张兄既不以杜陵诗人自居,小弟又安敢以高阳酒徒自恃!”袁隐道:“主人情重,将奈之何?”平如衡道:“归兴甚浓,实不得已。”将手一拱,往外径走。张寅见留不住,赶到门前,平如衡已去远了。只因这一去,有分教:高山流水,弹出知音;牝牡骊黄,相成识者。不知平如衡此去,还肯来见燕白颔否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十回 薄粪土甘心高卧 聆金玉挜面联吟
  词曰:
  风流情态骄心性,自负文章贤圣。凉凉踽踽成蹊径,害出千秋病。不知有物焉知佞,漫道文人无行。胡为柔弱胡为硬,盖以才为命。
  右调《桃源忆故人》
  话说平如衡在张寅园中饮酒,见张寅做诗不来,知是假才,心下艴然,遂拱拱手一径去了。袁隐与张寅忙赶出来送他,不料他头也不回,竟去远了。袁隐恐怕张寅没趣,因说道:“平子持才是有些,只是酒后狂妄可厌。”张寅百分奉承,指望收罗平如衡。不期被平如衡看破行藏,便一味骄讥,全不为礼,弄得张寅一场扫兴。只得发话道:“我原不认得小畜生,只因推石交兄之面,好意款他,怎做出这个模样!真是不识抬举!”袁隐道:“他自恃有才,往往如此得罪朋友,倒是小弟同行的不是了。”张寅道:“论才当以举业为主,首把歪诗,算甚么才!若以诗当才,前日在晏府尊席上会见个姓宋的朋友,斗酒百篇,十分有趣。小弟也只在数日内要请他。吾兄有兴,可来一会,方知大方家不像这小家子装腔做势。”袁隐道:“有此高人,愿得一见。”说完就作别了。
  按下张寅一场扫兴不题,却说袁隐见平如衡回去了,只得来回复燕白颔。此时燕白颔已等得不耐烦了。忽见袁隐独来,因问道:“平兄为何不来?”袁隐道:“已同来进城了,不期撞见张伯恭,抵死要留进去小酌。平子持因闻他考在第二,只道他也有些才情,便欢然而饮。及到要做诗,见他一句做不出,便讥诮了几句,竟飘然走了回去,弄得老张十分打兴没趣。”燕白颔大笑道:“扫得他好!扫得他好!他一字不通,倚着父亲的声势,考个第二,也算侥幸了,为何又要到诗人中来讨苦吃?且问你,平子持怎生样讥诮他?”袁隐就将题壁诗念与燕白颔听。燕白颔听了,又大笑道:“妙得极!这等看起来,平子持实是有才。吾兄可速致之来,以慰饥渴。”袁隐应道:“明日准邀他来。”二人别了。
  到了次日,袁隐果又步出城外来寻平如衡。往时袁隐一来,平如衡便欢然而迎;今日袁隐在客座中坐了半日,平如衡竟高卧不出。袁隐知道其意,便高声说道:“子持兄,有何不悦,不妨面言,为甚池池拒人?”平如衡听见,方披衣出来,道:“小弟虽贫,决不图贵家馎啜。兄再三说是才子,小弟方才入去。谁知竟是粪土,使小弟锦心绣口,因贫杯酒置于粪土之中,可辱孰甚!”袁隐道:“昨日之饮原非小弟本意,不过偶遇耳。”平如衡道:“虽是偶遇,兄就不该称赞了。”袁隐笑道:“朋友家,难道好当面说他不是?今日同往访燕白颔,若是不通,便是小弟之罪了。”平如衡道:“小弟从来不轻身登富贵之堂,一之已甚,岂可再乎?”袁隐道:“燕白颔方今才子,为何目以富贵?”平如衡道:“你昨日说张寅与燕白颔数一数二,第二的如此,则第一的可想而知也。兄之见不能超出富贵之外,故往往为富贵人所惑。富贵人行径,小弟知之最详,大约富贵中人,没个真才,不是倚父兄权势,便借孔方之力向前。你见燕白颔考个案首,便诧以为奇,焉知其不从夤缘中来哉?”袁隐道:“吾兄所论之富贵容或有之,但非所论于燕白颔之富贵也。燕白颔虽生于富贵之家,而了无富贵之习。小弟知之最深。说也无用,吾兄一见便知。”平如衡道:“兄若知燕白颔甚深,便看得我平如衡太浅了。我平如衡自洛入燕,又从燕历齐鲁而渡淮涉扬,以至于此。莫说目睹,便是耳中,也绝不闻有一才子。吾兄足迹不出境外,相知一张寅,便道张寅是才子;相处一燕白颔,便道燕白颔是才子。何兄相遇才子之多乎?”袁隐道:“据兄所言,则是天下断断乎无一才人矣?”平如衡道:“怎说天下无才,只是这些纨绔中那能得有!”袁隐道:“纨绔中既无,却是何处身?”平如衡见问何处有,忽不觉长叹一声,道:“这种道理实是奇怪,难与兄言;就与兄言,兄也不信。”袁隐道:“有甚奇怪?说来小弟为何不信?”平如衡道:“须眉如戟的男子,小弟也不知见了多少,从不见一个出类奇才。前日在闵子祠遇见一个十二岁的女子,且莫说他的标致异常,只看他题壁的那首诗,何等蕴藉风流,真令人想杀!天下有这等男子,我便日日跪拜他也是情愿。那些富贵不通之人,吾兄万万不必来辱我。”一头说,一头口里唧唧哝哝的吟诵道:“只因深信尼山语,磨不磷兮涅不缁。”袁隐见他这般光景,忍不住笑道:“子持兄着魔了。兄既不肯去,小弟如何强得?只是兄这等爱才,咫尺间遇着才子,却又抵死不肯相晤。异日有时会着,方知小弟之言不谬。小弟别了。”平如衡似听不听,见他说别,也只答应一声:“请了”。
  袁隐出来回去,一路上再四寻思,忽然有悟道:“我有主意。”遂一径来见燕白颔,将他不肯来见这段光景,细细说了一遍。燕白颔道:“似此如之奈何?”袁隐道:“我一路上已想有主意在此了。”燕白颔问:“是何主意?”袁隐道:“他为人虽若痴痴,然爱才如命,只有‘才’之一字可以动他。”因附燕白颔之耳说道:“除非如此如此,这般这般。”燕白颔听了,微笑道:“便是这等,行行看。”遂一面吩咐心腹人去打点,不题。
  却说平如衡见袁隐去了,心下快活道:“我不是这等淡薄他,他还要在此缠扰哩!昨日被他误了,今后切记,不可轻登富贵之堂,宁可孤生独死。若贪图富贵,与这些纨绔交结,岂不令文人之品扫地?”自算得意,又独酌一壶,又将冷绛雪题壁诗吟诵一回,方才歇息。
  到了次日傍午,只见一个相好朋友,叫做计成,来访他。留坐闲叙,那计成忽问道:“连日袁石交曾来看兄么?”平如衡笑道:“来是来的,只是来得可笑。”计成道:“有甚可笑?”平如衡遂将引他张寅家去,题诗不出,昨日又要哄他去拜燕白颔之事说了一遍,道:“这等没品,岂不可笑?”计成道:“原来如此。这等没品之人专在富贵人家着脚。我闻知他今日又同一个假才子在迁柳庄听莺,说要题诗饮酒,继金谷之游。不知又做些甚么,哄骗愚人。”平如衡闻说迁柳庄莺声好听,因问道:“不知去此有许多路?”计成道:“离此向南不过三四里。兄若有兴,我们也会走走。一来听莺,二来看老袁哄甚么人在那里装腔。倘有虚假之处,就取笑他一场,倒也有趣。”平如衡笑道:“妙,妙!我们就去。”
  二人就携着手儿向南缓步而来。一路上说说笑笑,不多时,便见一带柳林青青在望。原来这带柳林约有里余,也有疏处,也有密处,也有几株近水,也有几株依山,也有几株拂石,也有几株垂桥。最深茂处盖了一座大亭子,供人游赏。到春深时,莺声如织,时时有游人来玩耍。也有铺毡席地的,也有设桌柳下的,贵介官长方在亭子上摆酒。
  这日平如衡同计成走到树下,早见有许多人各适其适,在那里取乐。再走近亭子边一看,只见袁隐同着一个少年在亭子上盛设对饮。上面又虚设着两桌,若有待尊客来至的一般。席边行酒都是美妓,又有六七个歌童,细吹细唱,十分快乐。平如衡远远定睛,将那少年一看,只见体如岳立,眉若山横;神清气爽,澄澄如一泓秋水;骨媚声和,飘飘如十里春风。心下暗惊道:“这少年与张寅那蠢货大不相同,倒像有几分意思的。”因藏身柳下,细细看他行动。只见袁隐与那少年饮到半酣之际,那少年忽然诗兴发作,叫家人取过笔砚,立起身,走到亭中粉壁上题诗。那字写得有碗口大小,平如衡远远望得分明,道:
  千条细雨万条烟,幕绿垂青不辨天。
  喜得春风还识路,吹将莺语到尊前。
  平如衡看完,心下惊喜道:“笔墨风流,文人之作也。”正想不了,只见一个美妓呈上一幅白绫,要那少年题诗。那少年略不推辞,拈起笔来,将那美妓看了两眼便写。写完一笑,投笔又与袁隐去吃酒。那个美妓拿了那幅绫子,因墨迹未干,走到亭旁,铺在一张空桌上要晾干。便有几个闲人来看,平如衡也就挨到面前一看,只见绫子上写的是一首五言律诗道:
  可怜不世貌,娇弄可怜心。
  秋色画两黛,月痕垂一簪。
  白堕梨花影,青拖杨柳阴。
  情深不肯浅,欲语又沉吟。
  平如衡看完,不觉大失声,赞道:“好诗,好诗!真是奇才!”袁隐与那少年微微听见,只做不知,转呼卢豪饮。
  计成慌忙将平如衡扯了下来,道:“兄不要高声,倘被袁隐听见,岂不笑话?”平如衡道:“那少年不知是谁,做的诗委实清新俊逸,怎教人按纳得定?”计成道:“子持兄,你一向眼睛高,怎见了这两首诗便大惊小怪?”平如衡道:“我小弟从不会装假,好则便好,丑则便丑。这两首诗果然可爱,却怪我不得。”计成道:“这两首诗知他是假是真,是旧作是新题?”平如衡道:“俱是即景题情,怎么是假是旧?”计成道:“这也未必。待我试他一试与兄看。”平如衡道:“兄如何试他?”计成道:“我有道理。”因有一个歌童是计成认得的,等他唱完,便点点头,招他到面前说道:“我看那少年相公写作甚好,我有一把扇子,你可拿去,替我求他写一首诗儿。”那歌童道:“计相公要写,可拿扇子来。”计成遂在袖中摸出一把白纸扇递与那歌童。因对平如衡说道:“须出一题目要他去求方好。”平如衡道:“就是‘赠歌者’罢。”
  计成还要吩咐,那歌童早会意,说道:“小的知道了。”遂拿了扇子,走到那少年身边,说道:“小的有一把粗扇,要求相公赏赐一首诗儿。”那少年笑嘻嘻说道:“你也要写诗?却要写甚么诗?”歌童道:“小的以歌为名,求相公赏一首歌诗罢。”那少年又笑笑道:“这倒也好。”因将扇子展开,提起笔来就写,就像做现成的一般,想也不略想一想。不上半盏茶时早已写完,付与歌童。
  歌童谢了,持将下来,悄悄掩到计成面前,将扇子送还道:“计相公,你看写得好么?”平如衡先接了去看,只见上面写着一首七言律诗道:
  破声节促曼声长,移得宫音悄换商。
  几字脆来牙欲冷,一声松去舌生香。
  细将嫩柳悠扬送,滑似新莺宛转将。
  山水清音新入谱,遏云旧调只寻常。
  平如衡看完,忍不住大声对计成说道:“我就说是个真才子,何如?不可当面错过,须要会他一会。”计成道:“素不相识,怎好过去相会?”平如衡道:“这不难,待我叫老袁来说明,叫他去先容。”计成道:“除非如此。”平如衡因走近亭子边,高声叫道:“老袁,老袁。”那老袁就像聋子一般,全不答应。只与那少年高谈阔论的吃酒。平如衡只道他真听不见,只得又走近一步,叫道:“袁石交,我平如衡在此。”袁隐因筛了一大犀杯,放在桌上,低了头只是吃,几乎连头都浸入杯里,那里还听见有人叫?平如衡再叫得急了,他越吃得眼都闭了,竟伏着酒杯,酣酣睡去。
  平如衡还只管叫,计成见叫得不像样,连扯他下来,道:“太觉没品了。”平如衡道:“才子遇见才子,怎忍当面错过?”叫袁隐不应,便急了,竟自走到席前,对着那少年举举手道:“长兄请了,小弟洛阳才子平如衡。”那少年坐着,身也不动,手也不举,白着眼问道:“你是甚么人?”平如衡道:“小弟洛阳才子平如衡。”那少年笑道:“我松江府不闻有甚么平不平。”平如衡道:“小弟是洛阳人,兄或者不知,只问老袁就知道了。”此时袁隐已伏在席上睡着了。那少年道:“我看你的意思,想是要吃酒了。”平如衡道:“我平如衡以才子自负,平生未遇奇才。今见兄纵横翰墨,大有可观,故欲一会,以展胸中所负,岂为杯酒?”那少年笑道:“据你这等说起来,你想是也晓得做两句歪诗了。但我这里做诗,与那些山人词客、慕虚名、应故事的不同,须要有真才实学,如七步成诗的曹子建、醉草《清平》的李青莲,方许登坛捉笔。我看你年虽少,只怕出身寒俭,纵能挥写也不免郊寒岛瘦。”平如衡笑道:“长兄若以寒俭视小弟,则小弟将无以纨绔虑仁兄乎?今说也无用,请教一篇,妍媸立辨矣。”燕白颔道:“你既有胆气要做诗,难道我倒没胆气考你?但是你我初遇,不知深浅,做诗须要有罚例。今袁石交又醉了,准为证见?”平如衡道:“小弟有个朋友同来,就是兄松江人,何不邀他作证?”燕白颔道:“使得,使得。”计成听见,便自走到席边说道:“二兄既有兴分韵角胜,小弟愿司旗鼓。”燕白颔道:“既要做诗,便没个不饮酒的道理。兄虽不为杯酒而来,也须少润枯肠。”便将手一拱,邀二人坐下,左右送上酒来。
  平如衡吃不得三五杯,便说道:“小弟诗兴勃勃,乞兄速速命题,再迟一刻,小弟的十指俱欲化作龙飞去矣。”燕白颔道:“我欲单单考你,只道我骄贤慢客;欲与你分韵各作,又恐怕难于较量美恶。莫若与你联句,如一句成,着美人奉酒一觞,命歌者歌一小曲。歌完酒干,接咏要成。如接咏不成,罚立饮三大杯;如成,奉酒歌曲如前。如遇精工警拔之句,大家供庆一觞;如诗成,全篇不佳,当用墨墨涂面,叫人扠出。那时莫怪小弟轻薄,兄须要细细商量。有胆气便做,没胆气便请回,莫要到临时拗悔。”平如衡听了,大笑道:“妙得紧,妙得紧!小弟从不曾搽过花脸,今日搽一个顽顽,倒也有趣。只怕天下不容易有此魁星之笔。快请出题。”燕白颔道:“何必另寻,今日迁柳庄听莺便是题目了。”因命取过一幅长绫,横铺在一张长桌上,令美人磨墨捧砚伺候。燕白颔立起身,提起笔说道:“小弟得罪,起韵了。”遂写下题目,先起一句道:
  春日迁柳庄听莺
  春承天眷雨烟和,
  燕白颔写完,放笔坐下,美人随捧酒一筋,歌童便笙箫唱曲。曲完,平如衡也起身提笔写两句道:
  无数长条着地拖。
  几日绿阴添嫩色,
  平如衡写完,也放笔入座。燕白颔看了,点点头道:“也通,也通。”就叫美人奉酒,歌童唱曲。曲完,随又起身题二句道:
  一时黄鸟占乔柯。
  飞来如得青云路,
  平如衡在旁看见,也不等燕白颔放笔入座,便赞道:“好一个‘飞来如得青云路’!”燕白颔欣然道:“平兄,平兄,只要你对得这一句来,便算你一个才子了。”说完正要吃酒唱曲,平如衡拦住道:“且慢,且慢,待我对了一同吃罢。”遂拿起笔,如飞的写了两句道:
  听去疑闻红雪歌。
  袅袅风前张翠幕,
  燕白颔看了,拍掌大喜道:“以‘红雪’对‘青云’,真匪夷所思。奇才也,奇才也!”美人同捧上三杯酒来共庆。计成因问道:“‘青云路’从‘柳间黄鸟路’句中化出,小弟还想得来。但不知‘红雪歌’出于何典?”燕白颔笑道:“‘红儿’、‘雪儿’古之善歌女子。平兄借假对真,诗人之妙,非兄所知也。”说完,随又提笔写二句道:
  交交枝上度金棱。
  从朝啼暮声谁巧,
  平如衡道:“谁耐烦起起落落,索性题完了吃酒罢!”燕白颔笑笑道:“也使得。”平如衡便又写二句道:
  自北垂南影孰多。
  几缕依稀迷汉苑。
  燕白颔又题二句道:
  一声仿佛忆秦娥。
  但容韵逸持柑听,
  平如衡又题二句道:
  不许粗豪走马过。
  娇滑如珠生舌底,
  燕白颔又题二句道:
  柔肠似线结眉窝。
  浓光映目真生受,
  平如衡又题二句道:
  雏语消魂若死何。
  顾影却疑声断续,
  燕白颔又题二句道:
  闻声还认影婆娑。
  相将何以酬今日,
  平如衡收一句道:
  倒尽尊前金叵罗。
  二人题罢,俱欢然大笑。燕白颔方整衣,重新与平如衡讲礼,道:“久闻吾兄大名,果然名下无虚。”平如衡道:“今日既成文字相知,高姓大名只得要请教了。”那少年微笑道:“小弟不通姓名罢。”平如衡道:“知己既逢,岂有不通姓名之理?”那少年又笑道:“通了姓名,又恐怕为兄所轻。”平如衡道:“长兄高才如此,无论富贵,便是寒贱,也不敢相轻。”那少年笑道:“吾兄说过不相轻,小弟只得直告了。小弟不是别人,便是袁石交所说的燕白颔。”平如衡听了大笑道:“原来就是燕兄,久仰,久仰!”又打恭致敬。
  平如衡正打恭,忽见袁隐睁开眼,立起来扯着他乱嚷道:“老平好没志气!你前日笑燕紫侯纨绔无才,又说他考第一是夤缘,又说止认得燕紫侯作才子,千邀你一会也不肯来,万叫你一拜也不肯往。今日又无人来请你,你为何自家挨将来。与我袁石交一般样奉承?”平如衡大笑道:“我被张寅误了,只道燕兄也是一流人,故尔狂言。不知紫侯兄乃天下才也。小弟狂妄之罪固所不免,但小弟之罪实又石交兄之罪也。”袁隐一发乱嚷道:“怎么倒说是我之罪?”平如衡道:“若不是兄引我见张寅一阻,此时会燕兄久矣。”袁隐反大笑起来,道:“兄毕竟是个才子,前日是那等说来,今日又是这等说去,文机可谓圆熟矣。”说罢,大家一齐笑将起来。
  燕白颔道:“不消闲讲,请坐了罢。”遂叫左右将残席撤去,把留下的正席摆开。平如衡看见,忙起身辞谢道:“今日既幸识荆,少不得还要登堂奉谒,且请别过。”燕白颔一手携住,道:“不容易请兄到此,为何薄敬未申就要别去?”平如衡道:“不是小弟定要别去,兄有盛设,必有尊客。小弟不速之客,恐不稳便,故先告辞。”燕白颔笑道:“兄道小弟今日有尊客么?请试猜一猜尊客是谁。”平如衡道:“吾兄交游遍于天下,小弟如何猜得着。”袁隐笑说道:“小弟代猜了罢。我猜尊客就是平子持。”平如衡笑道:“石交休得相戏,果然是谁?”燕白颔道:“实实就是台兄。”平如衡着惊道:“长兄盛席先设于此,小弟后来,怎么说是小弟?”燕白颔笑道:“待小弟直说了罢。小弟自闻石交道及长兄高才,小弟寤寐不忘,急欲一晤。不期兄疑小弟不才,执意不肯枉顾。小弟与石交再四商量,石交道兄避富如仇,爱才如命。故不得已薄治一尊于此,托计兄作渔父之引,聊题鄙句,倾动长兄,不意果蒙青眼,遂不惜下交。方才石交佯作醉客,小弟故为唐突,皆与兄游戏耳。一段真诚已托杯酒,尊客非子持兄,再有何人?”平如衡听了如梦初醒,道:“这一段爱才高谊,求之古昔亦难其人。不意紫侯兄直加于小弟,高谊又在古人之上矣。”因顾袁隐说道:“不独紫侯兄高情不可及,即仁兄为朋友周旋,一段高情也不可及。”袁隐笑道:“甚么高情不可及,这叫做请将不如激将。”平如衡又对计成说道:“燕兄既有此高义,吾兄何不直言?又费许多宛转。”计成道:“我若直说破,兄又不道相戏?”大家鼓掌称快道:“罢了,罢了。”方才重新送酒逊席,笙歌吹唱而饮。二人才情既相敬重,义气又甚感激,彼此欢然。又有袁隐诙谐,计成韵趣,四人直饮到兴尽方才起身。正欲作别,忽见张寅同着一个朋友,兴兴头头的走上亭来。只因这一来,有分教:君子流不尽芳香,小人献不了遗丑。不知大家相会又是何如,且听下回分解。
不详   文章录入:旨卿    责任编辑:旨卿 更新时间:2008-2-4 0:15:07   发表评论

相关文章

推荐音乐
推荐视频
古曲网-中国古典音乐 商标
中国古曲网(中国古典音乐网)版权所有 CopyRight © 2008